那年，我们正赶上“庄园经济建设”巡回演出。舅舅演的是他拿手的汉剧小戏《浪子接妻》，我的节目则是和师弟刘国强搭档演出的对口快板《男子汉你看着办》。

巡演队伍一路辗转，走到吕河镇时，镇领导别出心裁，将演出场地定在了汉坝川红二村的一棵古槐树下。那棵老槐树不知见证了多少岁月，枝繁叶茂，粗壮的树干透着历史的沧桑。我们在树下临时搭起了舞台，身后只扯了一道深紫色的金丝绒底幕，置身乡野，这般巡演行头，终究是掩不住的简陋与单薄。

开场舞蹈时，不知何因好几个演员都站错了位置，阵脚微乱。紧接着，舅舅的小戏又因临时换了女主角，新来的演员台词背得不熟，磕磕巴巴的，根本兜不住戏。多亏了我舅舅临场发挥补露，才使得小戏在紧张的气氛中演完。台上的节奏一乱，演出的气氛瞬间变得异常怪异，小戏的演出效果直接影响了我演出的心态，临出场我都在怀疑，我的对口快板台词的熟练程度。幸好，脑海里，台词都还在……

这次巡演县长陈良学亲自带队，每次演出他都会端坐在前排。镇村干部们见县领导在场，多少也有些拘谨，连带着台下的气氛也变得肃穆起来。汉坝川一直都是个远近闻名的“戏窝子”，汉坝川到现在都有自己的写手以及自乐班。几个学校的老师整整齐齐的坐在一边，镇机关干部以及基层党员群众坐在一边。对于基础干部而言，我们的演出就是一场艺术形式的政治宣传。

那天院子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，连树杈上都挂着看热闹的乡亲。可不知怎的，观众看戏的情绪反应异常迟缓。其实陈县长是个真正热爱文艺、为人亲和的好领导。或许他就是那场演出的无形的压力，那天无论是小戏、小品还是快板，我们精心设计的包袱全都没能激起半点水花。台下静悄悄的，喝彩或者掌声都不在点儿，礼貌性的在每一个节目结束时有几声整齐的掌声。

我在台上，几个包袱抖出去，皆如石沉泥潭，没有半点声响。因为得不到任何反馈，我的表演渐渐变得平铺直叙，少了往日的激情与神采。那就完成任务似的，将演出进行到底。

演出结束后，我正在脱结尾舞蹈的服装，舅舅便走了过来。他盯着我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今儿演出咋有些蔫呀？”

我委屈地嘟囔：“观众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咋演啊！他们就好像不懂，听不明白我们的戏莫。

舅舅神色一肃，轻声却掷地有声地说：“上有天，下有地，中间有鬼神，什么时候都不要有轻视的心态，一定一定要有敬畏心的。”

事后我猜想，或许是镇领导在组织观众时强调了纪律，毕竟有县主要领导在场，特意嘱咐了不要乱起哄，这才使得那场宣传演出的现场气氛变得如此微妙。

每当我在舞台上表演时，我舅舅总会站在台侧默默注视。演出一结束，他总会找个时间给我复盘点评。只要与我同台，他从未落下过这个习惯。所以那天那几句轻声的责备，就像一根针，深深扎进了我心里，其实我对待工作是非常认真的，但他觉得还不够！他的话影响了我一生，使的我做事的时候，总是想来想去。

是啊，不管舞台大小，不管身处何方，不管演出是什么规格，也不管台下坐着多少人……只要站上了那方天地，就要对它心存敬畏。我也终于明白，不论是在舞台上，还是在舞台下，舅舅的那双眼睛，其实从未曾离开过我……

现在他过世了多年，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那双眼睛看着我……

作者简介：

柴子彬，笔名唐巴，文革初中生，1981年进旬阳县汉剧团主攻架子花，1990年调文化馆，做群文文艺创编导演三十多年至今。